文/董士君
麦收的季节,无论走到什么地方的乡村,都已经见不到麦场了。即使生长在农村的年轻一代也不知道什么是打麦场了。
在我的心里还有一片过去的麦场。我们村子人口不到一千,1982年以前村里有四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有自己的专属麦场。麦场集中在村西的一片土地上,中间有一条土路,路南是一、二生产队的麦场,路北是三、四生产队的麦场,队与队之间的麦场有明显的分界线。每个队的麦场占地三四亩,平整硬实,是用平滑的碌碡一遍一遍地压实出来的,一年里多数时间就闲置在寂寥里。每个麦场的角落都有两间场屋,一年里多数时间也是闲置在寂寥里。麦场和场屋有热闹的时候就是麦收季节。
一挨农历五月梢,所有的镰刀都会在磨石上瘦身,随便拿根草棵在锃亮的刃口上轻轻一擦立断两截。麦熟一晌,镰刀终于在金黄的麦田里倾情一舞。割麦子的多是年轻劳动力,深弯着腰身,一手揽过来一丛麦颗,一手舞动镰刀,随着欢快的“嚓嚓嚓”的声音,麦子成片地伏到在麦田。年轻人你追我赶,腰身都不伸直一下,一口气赛割到地头,这才直起身子,擦一把脸上的泥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进去一大碗绿豆茶,又弯腰飞舞开镰刀。年纪大一些的人负责捆扎麦子,半抱麦子捆扎成一个麦捆,用不着草绳,随手抽几棵麦杆轻轻一挽拦腰把半抱麦子捆扎结实。割麦子的割完一片,捆麦子的也落不下距离。一些中年劳动力负责把麦捆装到胶轮手推车上,装满车子,十几个人推着十几辆木车一排溜着从地头运送到麦场。
一半的麦子散了捆平铺在大半个麦场上,厚厚的一层。铺在打麦场上的还有厚厚的一层丰收的喜悦,欢笑声汇成的劳动热情在打麦场上到处流淌着。几头大黄牛各拉着一个碌碡,每头牛有一个人牵引着在打麦场上一圈一圈地碾压着麦子。牵牛人挥动着鞭子不时甩出一个脆生生的响亮,最好听的是牵牛人的歌声。说是歌声实际上并没有歌词,只是一种原始的腔调,高亢而又悠扬,牛在歌声里碌碡拉的更加欢快,人在歌声里也多了几份精神。几个手使木叉的人不时翻挑着碾压过的麦子,挺直的麦杆渐渐被碾压成了柔软的麦穰,麦粒在碌碡的一遍一遍的摧促下,从包壳里纷纷跳出来。麦穰集中到麦场的边缘撮积成小山似的垛。褐黄的麦粒在麦场上露出了饱实的笑脸。打出来的头遍麦子里掺杂着不少的麦糠,摊开在麦场里等候着以其他方式打出来的麦子一起作最后的一道工序。
麦场的一角有机器的吼响,一台小型的十二马力的柴油机通过皮带连接带动着一部打麦机,三个人并立在打麦机的后面,每个人两手掐握着一捆麦捆,把麦捆有麦穗的一头伸进快速转动的打麦机上,麦粒雨点般纷纷洒出来,这比牛拉碌碡打场要先进的多也快速的多。操作的人并不去注意劳动保护,没有遮挡的脸上很快就积满了一层灰土。打麦机的结构不复杂,中间是一个长圆形的木条串连的滚筒,木条上均匀地镶嵌坚挺的三角形的铁丝,在柴油机的带动下滚筒旋转,从而使麦粒脱壳而出。麦场上还有一群妇女,或蹲或坐,一人抱着一个麦捆在石头上摔打麦穗。有年纪的老人说,麦收就是龙口夺食,最怕一场雨,能上阵参加劳动的人不用动员都自动地加入到生产当中。
十几个人扬起宽大的木锨,顺着风向,把掺杂着麦糠的麦子纷纷抛扬到空中,这叫扬场,也是麦收的最后一道工序。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干不了,扬起来往往是麦糠和麦子一块落下来,不能够使它们分离出来。看看这些有经验的扬场的人吧,他们是一些中年人和老年人,抡起铲满麦子的木锨往空中扬起,麦子一片一片的成扇形升起来,有四五米的高度,随后落虹一样洒下来。随风飘走的是麦糠,落在脚下的是饱实的麦粒。扬净麦糠的麦子最终颗粒归仓。
1982年后,我们村的集体田地承包到了家庭,但是保留下来了麦场。公用。联产承包责任制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打下来的麦子一年比一年多。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后期麦场上出现了拖拉机打场,这是有人顺应形势发展专门干起了这种经营。拖拉机的后面拖拉着比普通石碌碡大几倍的铁制碌碡,一场麦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打出来,把牛解放了,人工扬场的环节还保留着。我家在1986年没有“农转非”(农业户口转非农业户口)以前年年种麦、割麦、打麦。打场可以使用拖拉机,割麦还得需要镰刀。一亩地的麦子,一家三口人要一上午的功夫才能收割完。割麦子有一句很形象的话叫“虾腰竖腚”,整个人几乎成“7”字型贴近麦颗,顶上是火辣辣的毒日头,身边是刺人的麦芒,弓低着腰身,一镰刀紧着一镰刀,一个上午下来人有晒糊了的晕迷感,如果不是常年下地的农民,裸露的皮肤会晒出一层皮。1990年后,麦场也作了承包,翻耕之后都种上了庄稼。收割来的麦子只好摊到公路上,在公路上打晒,后来也不允许了,毕竟影响交通和存在安全隐患。各家只能各找一块土地建成一个小型的麦场,不过这种麦场不是固定的,麦收前建成麦收后再复耕种田。
今年麦收时期,我回村。在一块麦田地头的树荫下,一些人笑嘻嘻地望着麦田里的收割机,几亩地的麦子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在收割的同时也脱离出了麦粒,麦杆也接着在机器里粉碎后就地还田,这些人只等着把饱满的麦子成袋成袋地运回家。谈起过去的打麦场,先是一番感慨,望着眼前的机械收割,饱满的幸福溢满了朴实的脸颊。
董士君,山东沂南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自中学时代开始公开发表文学作品,在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余篇,获首届山东省政府主办的“中国山东故事”征文三等奖等各类文学征文奖46项。出版散文集《上硠花开》、研究文集《沂蒙红色文献》。编纂《双堠镇志》《沂南县国有林场志》《沂南县革命老区发展史》等史志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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