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曹利群老师一直在寻访钢琴家顾圣婴的足迹。直至今年,恰逢顾圣婴80年冥诞及50年祭,这本《缺失的档案:顾圣婴读本》终于面世了。
曹老师在回忆这段寻访之路的文章中引用伊朗导演阿巴斯的话,把人的一生分为“出生的壮丽日子,死亡的痛苦日子,之间的一些日子”,他说在编纂此书的过程中,“想到更多的是介乎她‘生死之间的那些日子’”。这句给我印象太深。
然而真正打开书,这“日子”的真实感,仍然让人窒息。
第一便在于,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啊!一个活泼泼的、几乎与我同龄的女孩子。
她戴眼镜,笑容温暖而知性,还有些微谦逊与腼腆。她穿开司米衫,穿连衣裙,穿皮鞋……款式简洁而大方,今天看来一点也没有过时。
在日记里,她好像也是个吃货——
哎,我也喜欢冰淇淋和草莓派啊。
只是,她身体太弱了,总是生病,完全不用担心长胖,嗯,正相反——
竟然忍不住暗暗有点羡慕。
不过,纵然是蜚声国际的钢琴圣手,也有女孩子都苦恼的事情——
若知今日有人读到这些日记,不知她作何感想。不小心被人看到了小秘密。
据说她并不讲究穿戴,甚至不曾独自上街购置这些物件,都是妈妈做什么就穿什么。从日记中看来,似乎是个把“舒适”看得极重的人——
并不是“不讲究”,只是谢绝庸俗脂粉。朴素而脱俗。
在《尾声寻访》里,表妹吴慎德说:
自家人的话,往往带有滤镜。但表妹的话,始终让人感到真诚与温度。这几句尤其如此。之前读曹老师的文章,不免把顾圣婴想成风华绝代的女性。如今却多了一重至亲、挚友般的感受。
表妹还有许多话,读来都让人莫名地安静又哀伤——
不光是温婉、可敬,时不时地,也有星星眨眼那样的俏皮——
当然,巨大的苦闷早就不期而至,渐渐笼罩了整片天空。
努力想要跟上新形势,连在国外参加比赛的日子,在最私密的日记中,都对自己呼喊——
却旋即在下一行露出了少女的心声——
与“刁先生”的通信中也不乏困惑与反思——
从1962年起,留下若干演出手记。前几年还多是肖邦、巴赫、李斯特等传统的古典曲目,偶尔插入些中国作曲家的作品如朱践耳《思凡》、刘福安《采茶扑蝶》——也还是这样有烟火气的曲目。及至1964年,风气陡然变了,到10月2日那次在文化广场的演出,已全是革命歌曲:储望华《翻身的日子》《解放区的天》、孙以强的《引水到田心欢喜》《送红榜》。手记的只言片语,都流溢出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
顾圣婴留下的印记,在1965年10月6日戛然而止。仅仅1年零3个月后,1967年1月31日,她的生命永远地止息了,连美丽的名字也迅速落入历史的尘埃。
读毕曹老师的《跋》,才知——
原来是这样,并非如有些人猜测的那样源自基督教信仰。
顾圣婴,顾高地,顾莼湖,秦慎仪,吴慎德……这一家人的名字,都简单雅致。名字里藏着命运或是一种迷信,但名字里一定藏着出身。这样的名字,多半来自诗礼簪缨之家。
曹老师又言——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日晚上,我也特地从北京去了上海。演出不算精彩,但借着《马太受难曲》,总能想到世间的罪与罚,圣洁与痛悔。我不知道大剧院里的另一颗心,正与我想着殊途同归的事。
最后的最后,一句并不起眼的话,我思虑良久,还是打出来吧——
天堂里的你们,。
并请护佑,尚在生死之间的我们——
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