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轮麦子不收钱,"我熄了收割机发动机,抹了把汗对老谢头说,"您家的情分我记着呢。"
那是1993年的夏天,我刚满二十七岁,开着从生产队里买来的旧收割机跑长途帮人收麦子。
那时候的农村,一台东方红牌收割机可是稀罕物。乡亲们都说,能开上收割机的小伙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能养活自己,将来肯定不愁娶媳妇。
我不敢这么想,只埋头干活。从北边的县城一路往南,跟着麦收的季节,车轮子碾过乡间小路,尘土飞扬中带着一股麦香。
到了泗河镇时,收割机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月。机器上的零件松了两回,我自己动手修好的。有时候半夜做梦,还能听见收割机的嗡嗡声回荡在耳边。
老谢头是我在泗河镇碰上的最后一家。他家的麦子不多,也就两亩地的样子,收割机开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割完了。
老谢头站在田埂上,脱下草帽,不停地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的小腿。
"小王啊,你开收割机可真是一把好手!"老谢头笑着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这收的干净利索,比隔壁刘家请的那位强多了。"
我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叔,这都是应该的。"
村里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东方红》,那是每天固定的时间。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跟着节奏似的。
就在我准备收拾工具离开的时候,老谢头的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
她穿着褪了色的碎花布衫,腰间系着蓝白相间的围裙,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低着头把水递给我:"师傅,喝点水吧。"
"爸,我给师傅端水来了。"她转头跟老谢头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小溪。
我接过水碗,一饮而尽。那水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味,不知是不是加了些白糖。
"谢谢,解渴。"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那姑娘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老谢头笑呵呵地看着我:"我闺女秀英,今年二十四了,在公社的供销社上班呢。"
我点点头,心想老人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临走时,我掏出一沓票子准备收费,老谢头却坚决不肯收:"小王啊,你天不亮就来帮我割麦子,这钱我可不能收。"
"那不行,谢叔,这是我的本分。"我坚持把钱塞给他。
老谢头最后还是收下了,但非要让我带走两斤自家磨的面粉:"路上饿了好煮点面吃。"
临走时,我看见那姑娘在院子里择菜,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不知怎的,那个背影就这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回家的路上,收割机颠簸着前行,我的思绪却飘回了老谢头家的小院。那个素面朝天的姑娘,眼神清澈,话不多,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回到自己的县城,母亲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子菜。她拉着我的手,喜不自禁:"儿子,这次出去赚了不少吧?娘给你相了几门亲事,趁着年轻,该成家了。"
我笑着摇摇头:"娘,我这不是刚开始干吗?再等等吧。"
母亲叹了口气:"你都二十七了,村里比你小的小伙子都抱孩子了。"
我低头吃饭,没再接茬。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自家的炕上,脑海里却浮现出泗河镇的黄昏,和那个在院子里择菜的姑娘。
那个冬天特别长,我修理收割机的零件,准备来年的麦收。村里的大喇叭时不时播报着改革开放的新政策,说农民可以购买农机具了,国家还给补贴。
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换台新收割机,这样明年可以多接些活计。想到明年还要去泗河镇,心里就有些期待。
第二年麦收,我特意兜了个圈子,又到了泗河镇。生产队的取水井旁,几个老人正在纳凉,看见我的收割机开过来,纷纷招手。
"小王又来啦?"老支书笑着问,"去年你那手艺,大伙儿都说好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帮上忙就好。"
老谢头见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他家门口的槐树下,一张竹椅摆着,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东方之珠》。
"小王啊,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拍着我的肩膀,神秘地笑着说,"闺女,快出来看谁来了!"
谢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裤子,辫子还是那样整齐地垂在胸前。
"秀英,你还记得这位小王师傅吧?"老谢头问道。
"记得。"谢秀英轻声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老谢头拍着胸脯说:"我闺女秀英啊,在乡镇企业做会计,文化高着呢!初中毕业就被选去的,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钱呢!"
我看着谢秀英局促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热,嘴上却只说:"挺好的,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我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只低头检查收割机的零件。老谢头家的麦子今年长势更好,我开机器时特别仔细,生怕有一颗麦粒掉在地上。
割完麦子,谢秀英扛着锄头要下地去。老谢头却拦住她:"今天不差这一会儿,回家帮你妈做饭去。"
等谢秀英走后,老谢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王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谢叔。"我擦着手上的机油回答。
"正好啊!"老谢头眼睛一亮,"我们这边的姑娘都说,开收割机的小伙子手艺好,将来日子不会差。你看我们秀英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本村张大海同志家的儿子考上了北京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老谢头听了,自豪地说:"我们秀英当年要是继续上学,说不定也能考大学呢!只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啊。"
那天割完麦子,老谢头硬是拉我去他家吃饭。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炒青菜的香味。老式的煤油灯在厨房里亮着,谢母正在灶台前忙活。
"来了啊,小伙子,快坐!"谢母热情地招呼我,她的腿脚有些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
谢秀英安静地摆着碗筷,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纯净得像村口的井水。饭桌上有一盘红烧肉,几个素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难得来一次,多吃点。"老谢头往我碗里夹着菜,"小王啊,你家是哪个村的?做什么的?"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着老谢头的问题,心里却在偷偷打量谢秀英。她安静地吃着饭,像一朵不惹人注意的小花。
"小王今年二十八了吧?"老谢头边夹菜边问,"咱们这边姑娘都说,开收割机的小伙子手艺好,将来日子不会差。"
我只是笑,没接话茬。看见谢秀英低下头,耳根子红了。
老谢头又问:"小王,你们那儿的姑娘是不是都往城里跑?"
"是啊,不少姑娘都去城里打工了。"我点点头。
"那你怎么看我们秀英?"老谢头终于直截了当地问。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谢秀英"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爸,你别乱说!"
老谢头呵呵笑着:"害什么羞,又不是外人。"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发慌。临走的时候,我照例不收老谢头家的工钱。他非要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谢秀英亲手做的几双布鞋垫。
"路上跑长途,脚底板舒服些。"老谢头说。
我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温暖。布包上绣着几朵小花,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谢谢谢叔,还有谢谢秀英姑娘。"我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谢秀英,她冲我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回到自家村子,母亲又开始催我相亲。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晚上躺在炕上,我摸着那双鞋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一年,我在收割机的驾驶室里放了那双鞋垫,走到哪里都带着。每次长途跋涉后,看着那双鞋垫,就觉得脚下踏实,心里也踏实。
冬天的集市上,我买了一条蓝格子头巾,包好放在收割机的工具箱里。想着来年麦收时,或许可以送给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第三年麦收,我开着保养一新的收割机又来到了泗河镇。老谢头家的麦子已经熟透了,金灿灿的麦穗在阳光下摇曳,风一吹,麦浪翻滚,像是在欢迎我的到来。
没想到的是,我的收割机在老谢头家田地里突然熄火了。齿轮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然后就彻底停了下来。
"咋回事啊?"老谢头着急地问。
"可能是齿轮箱出问题了。"我钻进机器底下查看,满手机油,忙活了大半天也没修好。太阳渐渐西斜,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正在这时,我闻到一股饭菜香。抬头一看,谢秀英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饭盒。
"师傅,吃点饭吧。"谢秀英的声音轻柔,让人心里一暖。
她今天没扎麻花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袖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裤子,简简单单,却显得格外大方。
我们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个饭盒。她给我盛了一碗小米粥,还有几个用萝卜丝和鸡蛋做的饼子。
那饼子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香。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知是饿了,还是真的太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谢秀英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太好吃了!"我由衷地赞叹。
"我妈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跑长途,吃饭肯定马马虎虎的。"她声音还是那么轻,"这饼子是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点点头:"太合口味了,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哪有那么夸张。"谢秀英低下头,但我能看到她嘴角的笑意。
吃完饭,我继续修理收割机。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谢头过来劝我:"小王啊,今天修不好就算了,去我家住一晚,明天再修。"
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满手的机油和一身的汗渍,觉得确实不好在田里过夜,就答应了。
老谢头家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把竹椅。晚饭后,谢家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十五的月亮》,歌声飘荡在夜色中。
"我家秀英做得一手好饭菜,针线活也好。"老谢头坐在竹椅上,拿着蒲扇,语气中透着骄傲,"只可惜我们家条件不好,让她早早就出去工作了。"
谢母坐在一旁,叹了口气:"要不是我这腿不好,也不用让闺女这么辛苦。"
"娘,别这么说。"谢秀英低声劝道,"我在乡镇企业工作挺好的,每个月还能寄钱回家。"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一家人的对话,心里满是羡慕。我家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只剩下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每次看到这样的家庭场景,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夜深了,老谢头领我去东屋休息。那是谢秀英平时住的房间,简单整洁,床头放着几本书,有《青年文摘》和《读者》。
"小王,你就住这吧,秀英今晚和她妈睡西屋。"老谢头笑呵呵地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谢叔,我睡堂屋就行。"
"别客气,你是客人。"老谢头坚持道。
那晚,我躺在谢秀英平时睡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淡淡的肥皂香,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枕头下面有一个小本子,我没去翻看,但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姑娘会在本子里写些什么呢?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起来继续修收割机,终于在中午前修好了。齿轮箱的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更换一个零件。
割完麦子,我破天荒地主动问起了谢秀英的事。
"谢叔,您闺女现在怎么样啊?"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谢头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小王啊,你终于开口问了!我就知道你对我家秀英有意思!"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整理收割机上的工具。
"我家秀英为了照顾我和她娘,一直没嫁人。她妈腿脚不好,平日里家里家外都是秀英一人操持。"老谢头继续说道,"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上门提亲了,都被秀英婉拒了。她说,要找就找个踏实肯干的。"
我点点头,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想起昨天那几个萝卜丝饼子的味道,还有谢秀英在田埂上安静的笑容,我下定了决心。
"谢叔,如果您不嫌弃,我明年带着彩礼上门提亲,好不好?"我鼓起勇气说道。
老谢头听了,喜极而泣,颤抖着握住我的手:"好,太好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实在人!"
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起初有些不满:"儿子,娘给你相了那么多门亲事,你都不看,怎么自己看上一个外村的姑娘了?"
"娘,您放心,秀英是个好姑娘,勤快、懂事,还会做账。"我耐心地解释。
母亲叹了口气:"你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不过,娘得先见见这姑娘才行。"
秋收过后,我带着母亲去了泗河镇。谢秀英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提前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着我们。见到我母亲,她很是紧张,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问候。
母亲看着谢秀英忙前忙后的样子,眼中的不满渐渐消失了。临走时,母亲悄悄对我说:"这姑娘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我知道,这是母亲对谢秀英的认可。
冬天,我开始忙着准备彩礼。县城里新开了一家国营商店,里面有各种新潮的家电。我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一台缝纫机,还有一个收音机。
村里人都说我大手大脚,花这么多钱娶媳妇。我不在乎他们的闲话,心里只想着让谢秀英过上好日子。
第二年春节前,我正式上门提亲。谢家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老谢头喜笑颜开,谢母也擦着眼泪说:"好女婿,终于等到你了。"
谢秀英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低着头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绽放的花。
"秀英,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紧张地问道。
谢秀英轻轻点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嗯,我愿意。"
就这样,1995年的春天,我和谢秀英举行了婚礼。村里人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秀英温柔贤惠,又能干。
婚后,我们一起经营着收割机的生意。秀英会计算,我会操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她还会在收割机旁边支个小摊,卖些自己做的凉粉和饮料,赚些零花钱。
麦收季节,我开着新买的收割机回到泗河镇。这一次,副驾驶座上坐着谢秀英,已经是我的妻子。
我们一起回来帮老谢头收麦子,理所当然地没收一分钱。老谢头看着我们,眼中满是欣慰。
"小王,你这机器可真好啊!"老谢头摸着收割机的轮子,感叹道,"比以前那台强多了!"
"是啊,这是咱们夫妻一起买的。"我骄傲地说,"秀英会算账,省吃俭用,咱们才攒够了钱。"
谢秀英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年夏天,泗河镇的天空格外蓝,麦浪翻滚如金。收割机的轰鸣声中,我和秀英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眼的金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结婚两年后,秀英怀孕了。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变着花样给秀英做吃的。
"儿媳妇,多吃点,肚子里的娃娃要营养。"母亲细心地照顾着秀英。
秀英也待母亲如亲娘,每天帮她捶背,陪她聊天。看着她们和睦相处的样子,我心里无比满足。
1998年的春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叫"小麦",希望他像麦子一样茁壮成长。儿子的到来,让我们的家庭更加完整。
现在每到麦收季节,我和秀英都会带着小麦回泗河镇。田野里,麦浪翻滚如金,收割机的轰鸣声中,小麦欢快地在田埂上奔跑,老谢头和谢母站在院子里,笑容满面地等着我们。
看着这一切,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一碗凉白开,几个萝卜丝饼子,还有那个默默在田埂上等待的姑娘。原来,人生最美好的东西,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就收获了。
就像那片金黄的麦田,经过辛勤的耕耘,终会迎来丰收的季节。我和秀英,就是在麦香中收获了彼此,收获了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