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回望’,到了知天命之年,一看到这两个词就很触动。让我想起了此时此刻在故乡上空漫天飞舞的风筝,一根风筝线,一头连着血脉,一头连着文脉。”4月20日,在“远行·回望——张宏宾艺术回顾展”现场,张宜对笔者说。
张宜在“远行·回望——张宏宾艺术回顾展”上致辞
当天,这个展览在山东美术馆开幕,张宜代表山东省美术家协会致辞。“其实,我不只是代表美协,还代表我个人,代表我的家族,代表我的故乡潍坊。”张宜解释,这里面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张宏宾先生的夫人丁桂影女士是潍坊人,出身老潍县“郭陈张丁”四大家族中的丁家,而张宜是张家的后人。潍坊本就“十门九亲”,在过去的几百年中,老潍县“四大家族”又互通姻亲,因而即使是不同姓氏,彼此间谱系辈分联系也很紧密。丁桂影比张宜大一辈,因而张宜习惯叫她“丁阿姨”。而张宜与张宏宾、丁桂影夫妇还有一层渊源:张宜的五爷爷——潍坊著名美术教育家张绍良先生,是张宏宾与丁桂影的证婚人。正是因为这份天然的亲近,所以在展览开幕的前一晚,张宜为了从上海赶回济南参加开幕式,经历了一场买错票、走错站、冒雨赶飞机、半夜三更才回家的现实版“人在囧途”。
张宜(左二)与丁桂影(右二)合影
让笔者感兴趣的,不只这些故事和插曲,还有丁桂影、张宜同属的老潍县“四大家族”,以及这种家族文化在社会发展、文化传承中的影响和作用。溯源中国文化的发展演变,会发现很多微妙而有趣的变化。比如“四”这个数字,今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在古代,受易经“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传统文化思想的影响,古人认为“四”作为双数是个很吉祥的数字,热衷于用“四”来概括和总结一些杰出事物,如“四大名著”、“四大发明”、“四大名楼”、“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在古人和今人的理解和认知中也存在不小的差异。今人看到“四大家族”这样的字眼,可能相当一部分人想到的是奢侈、腐朽、没落、恶霸这些标签和脸谱。比如《红楼梦》里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就有夸张的描写:“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千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派人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泥金如铁。”
但是,在古代,“四大家族”未必就等同于“四大恶霸”,甚至在有些时期、有些地域,他们还作为地方文化的引领者、社会发展的推动者、道德伦理的守护者而开一代风气之先。比如,老潍县的“四大家族”——郭家、陈家、张家、丁家。
历史上,潍坊曾是东夷文化的核心区域、齐文化的腹地、两汉经学的重镇、南北朝佛教文化的东方中心、明清海岱间的文学重镇,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构成格局中占有重要地位。而要研究潍坊的历史和文化,绕不开老潍县的“四大家族”。“郭家科名如星烁,翰林院安陈氏家,张氏一门四进士,丁宅立校如植花”,如这些民谣所唱,明清以来,“郭陈张丁”四大家族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对潍坊产生了全面而深刻的影响。
潍坊奎文门
更让人新奇的是,这种影响如今在潍坊这座老城中依然随处可见,从景区古宅到街巷地名,从牌坊碑刻到民间故事……处处能感受到老潍县“四大家族”的存在。更难得的是,与历史上很多大家族背负的负面评价不同,在潍坊,提起“郭陈张丁”,老潍县人言谈间仍流露着亲切、骄傲、自豪和尊敬。在他们的意识里,老潍县“四大家族”不是高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的达官显贵,而是与他们一样穿梭在市井中,围着朝天锅吃卷饼、端着大碗喝和乐、边吃边吹边用两手倒替拿着肉火烧……
老潍县“四大家族”也不只存在于历史的故纸堆中,他们的后代至今仍活跃在各个领域,续写着新的传奇,比如大写意人物画家张宜。但认识张宜很久,笔者都不知道他跟“四大家族”有什么关系。这可能是他的质朴、随和,让人感受不到来自“四大家族”的压迫感;也可能是作为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秘书长,这个位置上的低调和谨慎,让他刻意避免与家族出身有关的话题。
直到有一次,与一位潍坊籍的老画家聊起老潍县的历史文化,笔者好奇“四大家族”的后人都去哪儿了。“张宜就是啊,‘郭陈张丁’,他就是张家的后代。”这句话让我好像重新认识了张宜一样,但又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当笔者兴冲冲地去跟张宜求证时,他的反应很平淡:“说是这么说,但这里面的关系我也没怎么研究过”。笔者也略微有些失望。但可能张宜对自己家族的历史真的没有过多研究,因为他是一个喜欢往前看的人。
“郭陈张丁”中与张宜有关的张家,关于这个家族的历史并不难了解,他们的故事记载于老潍县史志经传中,闪现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张家那可太多能说了,当时在老潍县,张家住宅几乎占据大半个西门大街,家族也是人才辈出,被称为‘总督府’。”一位潍坊的文化学者告诉笔者。在老潍县“四大家族”中,张家以祖孙三代四人“一门四进士”成为潍县名门望族。这四名进士分别是张翔、张兆栋、张兆楷和张僖,其中成就最大的,当属张兆栋。张兆栋(1821—1887年),字伯隆,号友山。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乙巳恩科进士。出任过陕西凤翔知府、四川按察使。又先后任广东、安徽、江苏布政使。咸丰十一年(1861年)由漕运总督擢升为广东巡抚,后任福建巡抚,颇有政声。他曾捐资修缮潍县孔庙,兴复潍阳书院等,为振兴地方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贡献,邑人私谥“文端先生”。张家潍县故居,高悬“太史第”匾额。其后嗣从1906年起,先后创办了“张氏两等学堂”、“张氏传薪小学”,为潍县私立小学之先驱,为发展潍县文化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
张兆栋画像
张兆栋是否为张宜先祖?“没求证过。”又是淡淡的一句回应。也许张宜根本就没研究过自己家族的历史,也许他对这段历史根本就不感兴趣……这个话题似乎没再有跟他探讨的必要。
张宜一家在四合院里合影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一次关于故乡春节的访谈中,可能是在浓浓的乡愁感染下,情之所至的张宜竟然主动谈起了祖辈的故事:他小时候住在潍县城里海道司巷5号路东偏南的张家大门里(今已拆迁重建为潍坊丽景酒店),张家近代以来生活于此。张宜的曾祖父张耀山(1887年—1961年)是商界名人,民国时期曾与人合股创办潍县电话局、担任过同盛银号协理及潍县商会副会长。“我小姑给我讲过一个我曾祖父的故事:有一年秋后,他在老潍县县城的马路上遇到老农进城卖瓜纽子,怕伤人,便全部买下,又领着人倒进了荷花湾。”张宜说。张宜的爷爷张绍颖曾经远渡重洋到日本东京留学八年,学成归国后,为当局翻译了一本商业著作,政府付给他250块大洋作为酬金;二爷爷张镜远是近代书法大家华世奎先生的学生,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书协会员,潍坊许多名胜古迹如“奎文门”、“东风桥”、“郭味渠故居陈列馆”石匾“绿嶂”等,都是由他题写的;五爷爷张绍良是花鸟画大家郭味蕖的学生,组建了昌潍师专(现为潍坊学院)美术系,是潍坊德高望重的美术教育家;六爷爷张绍宽是著名戏剧艺术家欧阳予倩的学生,曾在中央歌舞剧院工作……
张宜(右一)与兄弟姊妹合影
出生和成长在这样的大家庭,张宜对故乡与家族的情感早已融为一体。这种情感一方面来自于他作为一名艺术家的文化自觉,另一方面也源自家族遗传的生命个体的自觉。潍城区政协文史委委员、潍坊市民俗学会理事张黎明与张宜的二爷爷张镜远先生相熟。“张镜远老师80岁时仍在临帖,他告诉我,要想写好字,就不能放弃临帖。张镜远老师对艺术的这份执着,今天我在张宜身上也看到了。张镜远老师不仅字好,而且为人谦虚、低调,很有威望,张宜身上也有这些优点。”
对张宜身上流淌的这种血脉遗传,他的堂叔张奎文先生曾经做过很生动的评价:“我爷爷弟兄两个,一个是我爷爷,三个儿子,再就是我二爷爷,也是三个儿子,六个叔叔中,张宜的爷爷排行老三。两个爷爷的性格不像,所以兄弟6个的性格也完全不像。我爷爷办事非常谨慎,当年日本人占领潍坊后,让他干商务会会长,他不想干,就跑到了青岛,一待就是8年,等日本人走了才回来。而二爷爷非常‘爷’,张宜的性格就有点像我二爷爷(即张宜的曾祖父张耀山,编者注)。”
“潍坊有着深厚的传统,丰厚的文化资源。潍坊人的文化性格,即具有鲜明的双重性特色:其一,有着渊远流长的薪火相传,推崇文化,尊重文化,敬畏文化;其二,即潍坊人还表现在不同的阶段,往往能领风气之先。在张宜身上我们不难看出他具备了这种良好的地域性及家族性文化秉赋”。潍坊著名文化学者齐鲁滨说。
张宜与他创作的钟馗风筝
对于自己与祖辈、家族及故乡之间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张宜曾经用潍坊风筝做过一个比喻。他说:“无论是我爷爷那辈人,还是我这一代人,与故乡的这种牵绊像极了潍坊风筝。当然,这恐怕也只有放过风筝的人才能体会到。我们年少时就像一只风筝,希望自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既想往外飞,又想风筝不断线。但无论飞得再高再远,无论在空中见到的风景再美丽,到了傍晚风势也会减弱,风筝也会慢慢回落,就像人终究会老,终究要回归故乡。”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潍坊白浪河放风筝的孩子
张宜曾用“风筝四重境”来概括这种精神牵绊:第一重境是年轻时,就像刚刚准备放飞的风筝。这时候是很难凭一己之力让风筝起飞的,需要有一个人来帮,就像人在青少年时尚需故乡的滋养和哺育。第二重境是正在为事业、为生活打拼时,就像正在努力往上飞的风筝。拿拐子(拐子,类似于风筝线轮,一般为木制“工”字形)的手很吃劲,稍不注意就会放满管(满管,指因风力太大、速度太快、飞得太猛,使放风筝的人失去对风筝的控制)。第三重境也是我们所能到达的最高纬度,此时已经事业有成,就像风筝在稳定的风速加持下飞入高空,且飞得非常平稳。这是最美好的时刻,此时放风筝的人不一定能看清高空中的风筝,但通过手里的线,就能体会到它安宁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人和风筝之间还有一种很有趣的游戏:放风筝的人担心风筝飞在天上太“累”,有时就会找些小白纸条抠上眼儿拴到风筝线上,让它们一张张顺着弧线随风滑上去给风筝“送饭儿”。刘心武在《钟鼓楼》里提到过类似场景:“最有趣的是‘蝴蝶送饭’——它附在大风筝之上,大风筝放起老高以后,把它挂在风筝线上,能眼见着自动升上去,上去老高了,拴着线香头的小爆竹一响,绷线震断,它那翅膀便能一合,‘哧溜’滑将下来。”“蝴蝶送饭”跟张宜前面提到的“纸条送饭”原理其实是一样的。除了“送饭儿”,潍坊风筝还有另外几种附加物,如“风琴”、“锣鼓”等,都是用于放风筝时人与风筝之间的游戏互动。这与其说是一种游戏,不如说是一种情感交流。恰如家乡父老对在外漂泊游子的关怀和思念。此刻,人和风筝一起进入了最高境界。但是,人总要回归故土,风筝也总得往回收。这就进入了第四重境:人到中年,夕阳西下,此时风力渐弱,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持风筝继续往上飞,风筝在空中摇摆不定。越是这时,越不能紧张,往回收线的过程中要边跑边收,努力让风筝再往上飞一飞,千万别一头扎下来,否则不是撞坏了头,就是刮坏了飘带。所以要慢慢、慢慢地往回收,让风筝平稳安详地回到手中。这就像我们追求叶落归根,追求人生的圆满。
上世纪八十年代,市民在潍坊白浪河放风筝
吴冠中也讲过,风筝不断线。他说的是文化传承,张宜说的则是对家乡故土的眷恋。每年的四月份,潍坊都要举办风筝节,各式各样的风筝漫天飞舞,有龙头蜈蚣,有蝴蝶,有八仙过海,有宫灯……在张宜看来,这一张张“面孔”就像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潍坊人,他们在不同的时空演绎着不同的故事,他们最终都要回归故土,即使人回不来,心也会回来。
1984年首届潍坊国际风筝会上,中外友人在交流风筝制作工艺
在这一张张“面孔”中,作为“潍坊女婿”的张宏宾,就是一张最典型的面孔:他作为对山东的美术创作、美术教育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前辈艺术家,1993年以杰出艺术家身份旅居海外后,在国际舞台上不断进行艺术的多样性探索。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的人生轨迹,他东西融汇的艺术理念,在不同阶段对不同艺术门类、艺术风格的选择和尝试,对今天的美术教育教学、具体艺术实践均具备历久弥新的价值。“远行·回望”,既指张宏宾于耄耋之年万里奔波,重归山东举办大型艺术展的实际行动,也指张宏宾无论何时何地,始终不渝地对中华文化、对齐鲁大地念兹在兹、无日或忘的精神旨归。
张宏宾先生
远行,是生命的崇高选择;回望,是生命的温暖归宿。无论是个人成长、家族变迁,还是城市发展、家国传承,都始终有一根看似细软的风筝线,在坚韧地维系着中华文化传承的血脉与文脉。无论是刚刚开幕的这场“远行·回望——张宏宾艺术回顾展”,还是两年前在潍坊举办的“追根溯源——张宜艺术创作漫谈”,我们从中都能感受到这种浓浓的“风筝情结”。
张宜一手提着风筝线,一手画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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