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豫北农村,每年的五月端午前后,就是收小麦的时间,我们那里叫“麦天”,70年以前的人都知道,我们所说的“麦天”指的是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的时期,这期间整个乡下都弥散着收麦子的气息,也可能是麦秸秆或者是麦芒散发出的香气,亦或是扬场打场微尘散发到空气中的味道,反正很特别,你一闻,就知道“麦天”来了,胶东人管闻气味叫听,觉得很特别,于是我管闻麦香气叫听麦。
我们乡下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无论你在外做买卖,还是求学,当官还是打工,收麦之前,无论有地没地,一定要回老家看看,看一看收麦子的景象,闻一闻这麦香的气息,这是一个亘古的约定俗成!谁家有人在外的,这几天见了面,村里人一定会问:你家那谁谁谁回来没?如果没回来,大家会感叹一句:啧啧啧,你看看,连过麦天都不回来!如果回来了,大家伙儿会在心里说:这娃懂事儿,该回来看看!可以这么说,在我们这里,收麦回老家,仅次于回家过年!
农村把农历的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叫三夏,即夏收夏种夏管。
生产队那会儿,我上小学,过三夏可是一年中的大事,农村的小学生都放麦假,队长提前布置任务,迎接三夏,因为那年月收麦子全靠的是人工加牲口,需要提前把马骡牛驴饲养的膘肥体壮,把各种农具如镰刀、木钎、大扫把、大叉、缰绳、耙子,马车等检查备齐,等麦子一熟,就要抢时间收割脱粒,晾晒好,确保颗粒归仓,同时还要把秋庄稼抓紧种上(如果时间来不及的时候要提前把玉米籽点在小麦陇里),不能误了时节,我们小学生少先队员的任务就是拾麦和送水。
打麦的过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分两个战场,即麦地和场院,第一个战场是割麦捆麦拉麦拾麦;第二个战场是割场、晒场、碾场、扬场。
先把村头儿上一块大麦或者油菜地割出来,实际是连根拔起,清理干净,然后一遍遍泼水,由老把式牵着缰绳,用长鞭赶着牲口,拉着一捆榆树枝杈,上面压块石头,或者墩子儿,以人为圆心一遍遍画圈拖平,画的圈子由小到大,然后再用石磙子一遍遍碾压,直到压出一个流光流光的场院,放打麦用,这叫“割场”,有的也叫“糙场”。现在想起来,这割场的过程好像混社会一样,圈子不断扩大,社会路子趟平,日后好办事。不过这割场可是个技术活儿,需要农家好把式们来干,泼水多了少了都不行,达不到最佳效果,麦籽既不能嵌到土面里,日后又可以轻松的犁地,插上玉米苗,秋天继续收获!
麦子一熟,开镰!男女老少齐上阵,伴着布谷鸟的叫声,挥舞着銀镰下地,割麦、捆麦、拉麦、拾麦,最后心愿是交公粮!人人挥汗如雨,个个喜上眉梢,干劲冲天,割麦子要趁麦子大半熟透,不熟透太沉重,还要再晒,否则木法打场,太熟透麦籽容易掉到地里,浪费!捆麦子要趁早晨的一点点潮气,否则,麦秸容易折断,麦捆儿就散了,我姥姥说,由于麦地离家太远,走路来回不方便,年夏天就带点水和干粮,经常睡在麦田的蒲子里,等早上四点左右趁潮气捆麦,这样麦子不散。麦天的味道和气息,从割麦开始被“听”到!沁人心脾。
拉麦子的运输工具就是生产队的马车,我们小学生的任务是跟着大车拾起掉在地上的小麦,大概50株捆上一把,非常好看,现在门市开业,门口放的麦穗装饰,估计就来自我们拾麦子的灵感。当然我们还有个任务,就是抬大桶,装上生产队熬的甜藻水(就是甘草胖大海熬的降暑作用的饮品),送到场院去,让大家消夏解渴,有时候队长也会奖励我们少先队员,去生产队的菜地里弄个茄子配葱,四季豆角,西红柿什么的犒劳一下,别提多美。
刚才说麦田是劳动的第一战场,那么场院就是第二战场,而且技术含量较高,当麦子纷纷被拉到场院时,都还是带着杆的,下一个程序就开始了,摊麦、晒麦、碾场,翻场,用大叉把带杆的麦子挑开,支蓬起来,在烈日下暴晒,晒焦后,套上牲口,拉着石磙子碾场!一个老社员拉着缰绳,带着个草帽,用长鞭驱赶着牲口,以自己为圆心,一圈圈的画圆碾压,圈子由小逐渐到大,碾完换个画面继续转圈,重复着割场的动作要领,只是这次的碾压伴随着嘎巴嘎巴的压麦声响,同时浓重了麦香的味道。我就想,如今的降维打击,粉碎性碾压等等是不是和“打场”有关,(突然间脑海里蹦出了歼10携带霹雳15以6:0击败阵风的消息画面)圆圈画完了,就用大叉挑起麦秸使它支棱起来吃风,把麦粒沉底,吃完风晾晒,继续碾压,直到麦穗和秸秆脱离才算大功告成,然后把麦糠和麦粒顶风理成一个麦岭,等溜风来时,就可以扬场了。
扬场也是个有难度的技术活,需要两个人同时的密切配合,才可以完成,一个人用木钎顶风扔出麦糠和麦粒的混合物,在风的作用下使糠麦分离,另一个人用大扫帚在木钎撩起和麦粒落下的间隙,迅速把俾麦鱼撇走,这就是扬场,有的时候为了等风,就睡在场院,风来了随时起来工作,小孩子最愿意在场院嘻戏撒欢,玩耍睡觉,把麦秸垛当滑梯,藏老闷儿,白天打闹追逐,晚上睡在新的麦秸堆里,听着麦香入睡,甜丝丝美滋滋!
生产队时期,虽然麦天忙活的不亦乐乎,但小麦的产量每亩只有250--400斤,交公粮也是以生产队为单位集体去交,后来农村开始实行联产承包和包产到户,生产队也就完成了他的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解散了。接下来麦罢(打完麦子叫麦罢)都是各家各户连夜排队交公粮了,在此之间,就陆续有了一些拖拉机、脱粒机、大风扇、播种机等农机,节省了不少人力,大大缩短了收麦的时间,但也缺少了儿时的很多乐趣,细想起来,是减少了听麦的时日,些许遗憾。再后来国家取消了集体提留、农业税,家家户户都不用再交公粮了,听说河北的农民因此还铸鼎纪念。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有了联合收割机,几亩地分分钟搞定,根本不用割麦拉麦拾麦了,也不用碾场打场了,三五天,麦天就过去了,农业机械化彻底把劳力从土地上解放了,牲口农具等统统都用不上了,不少旅游景区把农具挂在墙上展览,昔日的主角,现在脱变成了展了,时代确实进步了,但也麦天的画面感和仪式感荡然无存了,麦收的味道淡了许多,听麦的时间更是短了,生理上的记忆得不到满足,自然一切都感觉淡了不少,老人们还在感叹,咦?这还没有两天哩,麦天可到过去了?可到麦罢了么?有点让人匪夷所思?措手不及?无法形容,无以言表!但不管麦天时间长也好,短也罢,老家人的情怀还都是一样的,麦天必须回家!有一个南方的房地产老板,雇了一批我们这儿的农民工,为了赶工期麦天不准假,农民工们请不了假,回不了家,即使被困在了施工工地,也蹲在地上不干活,没办法,只得让大家回去过麦天。
今年端午节放假,按照老习惯,我还是带着老婆回老家看看,到城里35年了,老家早就没有我们的土地了,老家还有母亲和二弟一家,他们大概三亩地,收割机一个小时,三千余斤麦籽到家了!每年麦天我都会回老家看看,呼吸一下麦天独有的麦的空气,并带点西瓜啤酒饮料什么的,慰问一下家人,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习惯,这个习惯是我的一位老领导讲的,他母亲是个小脚,我见过的,和领导住城里很多年,但每当过麦,老人就要回老家看看,虽然已经不种地多年了,乡下也没有至亲之人,但她总要回去看看收麦的景象,感受一下氛围,说是不能忘本,估计是像我一样,想闻一下打麦的味道,回去听麦!这算不算传承,肯定算,多少辈子的农耕时代延续,应该是一种非物质文化了,我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