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90岁了,虽然到不了战‘疫’最前线,我想用我的一点积蓄,尽我一份爱心。”2020年2月11日早晨,一位老人带着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1万元钱来到敦煌市委组织部,向组织交上了一份特殊党费,希望用于新冠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他说:“我是共产党员,应该关心党的事业。国家有难,八方支援,外国都支援,咱一个党员无动于衷,不行!”寥寥数语,道尽人生态度。这位老人,就是敦煌市离休老干部吴永固。
吴永固先生
吴永固是甘肃和政县人,中共党员,工程师职称。翻开敦煌的建设发展史,你会发现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敦煌拖拉机第一人。
1931年1月,吴永固出生在甘肃和政县一户贫苦家庭,兄弟两人。父亲去世较早,母亲陈玉莲为了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受到正规教育,卖掉了家中仅有的4亩地,希望他俩能够考取功名,摆脱农门,光庭耀祖。后来因为家里太穷,哥哥吴永昌辍学了。1946年,吴永固小学毕业,那时离家不远处有临夏中学和国立西北师范,但学费高昂。为了让孩子继续就读,母亲咬咬牙,借了钱,把他送到偏远、学费低的临夏韩家集云亭中学上高中。
1949年6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正以破竹之势向西北挺进,全中国的解放已经露出胜利的曙光。而此时甘肃临夏城里却突然间全城戒严,大街小巷都是岗哨,原来是号称“西北王”马步芳的82军正在临夏城里疯狂抓兵。这一天,吴永固和5名同学恰巧来到临夏城里拍毕业照,被当兵的围住了。因为云亭中学是当时宁夏省主席、十五路军司令马鸿逵建的私立学校,几名学生据理相争,抓兵的人有所顾忌,吴永固几个人才暂时脱离了险境。此时,虽然面临毕业,但是家乡也在抓兵,他们有家不敢回,躲在学校不敢外出。学校有“马鸿逵的私立学校”这块招牌,成了暂时的避难所。
1961年,国营敦煌玉门关农场干部合影,左中为吴永固
当夜,吴永固被急促的敲门声所惊醒。原来,自己的哥哥吴永昌被抓兵,临走之前,跑了一晚上夜路,专门来见弟弟交代安排照料母亲及嫂子、侄儿等后事。想到自己没有结婚,无牵无挂,吴永固当时决定代替哥哥去当兵。一个月后,他被编入马鸿宾的儿子马惇靖的国民党81军新兵连。
此时,中国革命已经胜利在即。1949年5月,解放军于解放西安之后,迅速西进,于8月26日解放了兰州,随后向宁夏进军,此时,马惇靖在解放军十九兵团的强大压力下,在中宁县接受了解放军提出的条件,宣布起义,部队接受改编,新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独立第二军。刚刚参军一个月的吴永固,从此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
1950年11月,吴永固所在的独二军四团奉命合编,与陕北独立一师二团合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独立第一师。在部队里,吴永固当过连部文书、宣传队长、营部政治书记、文化教员兼军事教员,参加过宁夏同心高崖子剿匪。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部队一半奉命入朝,血气方刚的吴永固写下血书,请求首批入朝作战。可是,就在部队开拔的前夜,部队首长以三员(文化教员、军事教员、政治教员)难配为由,命令他留下来,继续当文化教员。
吴永固在开拖拉机
1952年,吴永固所在的部队计划组建坦克师,由于有点文化底子,他和其他40名战友被部队抽调去天津杜家坎坦克学校学习坦克教练,以便以后教授坦克兵。正在赶赴天津的途中,他们又接到中央军委新的命令要求赶往宁夏灵武。转道的原因是因为当年2月,毛泽东主席发布命令:“批准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独立一师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农业建设第一师,将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赋予你们”。就这样,吴永固和其他的战友一起被送入“西北军政委员会灵武机械化学校”学习,接受农业机械驾驶操作、机械修理、土壤肥料、植物栽培、经营管理等方面的知识培训。随后,接中央农业部通知,他又转入中央农林部直属机械化学校河北省芦台农场学习。在那里,他和其他来自全国各地的600多名学员接受了来自苏联、加拿大、美国、匈牙利等外国专家的实践培训。就在这一年,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随后的3年时间里,他先后6次被部队派出接受外国专家的培训。1956年在河南郑州参加波兰专家培训班时,授课的波兰专家亚西诺夫斯基非常欣赏吴永固的才华和悟性,和吴永固成了好朋友。后来,这位专家提出带吴永固去越南讲课,但是上级没有批准。后来,这位波兰专家专门从国外给吴永固寄来了几本外文资料。
吴永固在修理拖拉机
1954年6月20日,中央人民政府做出了《关于撤销大区一级行政机构和合并若干省市建制的决定》,宁夏省建制撤销,与甘肃省合并为甘肃省。1955年,为了早日实现全省的农业机械化,甘肃省农林厅计划在全省先设立4个国营农业机械拖拉机站(宁夏永宁、甘肃庆阳、永昌焦家庄、甘肃敦煌)。因为敦煌是重要产棉区,所以敦煌被批准首先建站。而这一年,甘肃省开始贯彻国务院“关于农一师彻底转业,取消部队番号,实行工资制”的决定,农一师的三个团分别被建成独立核算的军垦农场。此时远在宁夏工作的吴永固因作风优良、技术过硬、素质全面而接受了组织的挑选,就地转业,被甘肃省农林厅任命为去敦煌建站的机耕队长。
1958年9月,敦煌人民公社机械学校第一班毕业师生合影留念
1956年2月,从没有去过敦煌的吴永固带着妻子刘惠琴和一张新买的地图,押运着3个车皮的波兰产“乌尔索斯C-45型”拖拉机、1辆捷克产“热特-25K”型拖拉机以及圆盘钯、V型镇压器等农机具赶赴敦煌。谁料积雪封山,装货的火车行至乌梢岭时,便搁浅在了离武威不远的地方。因为当时担心拖拉机被人损坏拆解,他就和妻子白天晚上都睡在拖拉机的驾驶室里,照看着三节装货的车皮。后来,车皮又被转到武威、张掖。一个月后,他俩才雇车将拖拉机拉至敦煌。
1956年4月,原敦煌巴扎庙(现丝路宾馆位置)附近,甘肃国营敦煌农业机器拖拉机站正式成立。吴永固是省上任命的站长,一同还有省派的张世俊、王佑贤、周志发、王天照等驾驶员。敦煌县政府也为此配备了其他行政人员,任命刘根才为党支部书记,刘柱贤为副站长,刘安基管总务,朱学信为统计(省派),闫国栋为会计。
敦煌拖拉机第一人吴永固
由于敦煌县首次引进拖拉机,那时人们没见过拖拉机,所以此事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人们感到新鲜、好奇,参观拖拉机、观看新农机具的人特别多,拖拉机站常常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当时,拖拉机发动时声音震耳欲聋,一听到声响,好多人便跑来看热闹。在1953年之前,敦煌全县一直采用两面翻土的老犁,翻土4寸左右,播种依旧使用的是旧式耧车。1955年,敦煌才开始推广7寸步犁,依旧用骡马做动力。“二牛抬杠”的历史在敦煌已延续了几百年,人们早已习惯了畜力拉犁。此时,许多人都心存疑问:这个“喝油的铁牛”能拉犁吗?
当年8月,由县委书记黄仕福亲自主持,张复生县长及县委、县政府等有关单位部门领导参加,在党河乡杜家墩村召开“全县机耕观摩大会”。县委号召各单位、乡镇代表观摩,城里的居民和周围的许多农民也闻讯而至。面对全县1000多名干部、群众,吴永固向大家做了机器性能介绍和观摩要求,并向大家讲解了机械化耕作的诸多好处。当时,乡上的干部不懂地形,选择的是一块比较难犁的三角田。为了不影响机耕效果,吴永固认真指挥,拖拉机手圆满完成了任务。当天的观摩活动非常成功,人们欢呼雀跃。少先队员还给吴永固和拖拉机驾驶员献上了红领巾。
第一台康拜因开进敦煌。右一吴永固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吴永固带领机站的4台拖拉机不停地在各乡忙活,为农村复耕、播种。仅1956年,4台拖拉机完成机耕面积3.5万亩。
开拖拉机是个苦差事,噪音大不说,颠簸更厉害。每开一小时就得换班。后来,尽管拖拉机手多了,但吴永固还是没能闲下来。因为拖拉机在使用过程中时不时出点毛病,而吴永固是机修专家,所以他必须人跟车走,有时甚至中午也回不了家。大女儿吴芬芳出生的那天,他还在农田里忙碌。稍有闲暇的空档,他就在地埂上给农民介绍机械耕地的好处,宣传农业机械的优越性。当时,拖拉机的低劳动强度、高效率,很受农民欢迎,许多老百姓接受着这一事实。但是也有些农民不敢用拖拉机犁地,因为拖拉机的机耕深度达到了23公分,而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中,“把阴土翻上来不好”,也担心“拖拉机轱辘把地压瓷实了,庄稼不长了”。后来他们发现拖拉机耕地较深,杂草没了,病虫少了,再加上吴永固的一遍遍解释,他们的顾虑打消了。
1960年6月,敦煌第三拖拉机站全体党团员欢送吴永固合影。第一排左三吴永固
敦煌离省城路途遥远,如果机器有了故障,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而吴永固的业务特别精练,远远听着拖拉机发出的声音,他就能判断出故障出在哪里。就凭这一点,那些驾驶员非常佩服:你真神啊,那么远,你咋就知道车出了毛病了呢?那时,“热特-25K”型拖拉机的小伞型轴承经常出现问题,而且该种轴承十分奇缺,很难买到。有一年,吴永固出差经过河北河间,遇到一位热处理老工人,依据老人的传授和描述,吴永固配制和实验了这套古代秘传的热处理工艺,并成功制造出了这种轴承,保证了机车的出动。1956年的时候,省上调给四台宽行棉花播种机,因为行距60公分太宽,不适应敦煌窄行密植的需要。为了不让农机具长期搁置,吴永固根据经验,对机器进行了改造,使播种机发挥了效用。1961年春天,因为机车长期使用,大部分拖拉机的水箱堵漏严重,只能送到玉门或者青海石油局大修厂检修,可是东西送过去后两三个月都没人理会。眼看春播在即,在困难的逼迫下,吴永固摸索着学会了锡焊,后来又学会了电焊、气焊,终于解决了工作中的燃眉之急,也为单位节省了大量资金。
吴永固与同事合影。第一排右一吴永固
命运之河并非风平浪静。1959年,“反右倾”运动风吹敦煌。反右简报对吴永固进行了点名批评,有人揭发他“对大跃进不满”“反对三面红旗”。原来,在1958年的时候,省上给敦煌县分配了一台康拜因C-6收割机(C-6代表牵引,C-4代表自走),由火车运抵至安西县峡东火车站货场。由于汽车马力不够,拖不动收割机这个“庞然大物”,所以,拖运任务由拖拉机站完成。峡东站货场离敦煌有180公里,而康拜因收割机的运输额定时速仅为每小时12公里。在当时大跃进、多快好省的形势下,吴永固考虑再三,认为还是要以国家财产为重。他科学估算了办手续、提车以及沿途所耗费的时间,召开机组会议安排任务,派张俊祥机车组去拖运收割机。在会上他说:“这是国家给敦煌县的第一台收割机,拖运一定要小心。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收割机拖回来,机器要完整无缺,一个螺钉都不能少。”第三天晚上12点,收割机安全拖运到了敦煌城里。就是因为他的讲话,一顶“大帽子”凭空飞来。有人揭发问题说“拖运康拜因收割机时给了三天时间,两天半回来都不行。这充分说明吴永固一切主张慢慢来,是‘少慢差费’,和毛主席提出的‘多快好省’指示是背道而驰的”。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中,思想改造站在首要位置。吴永固的这些“问题”,让他批斗将近一月。值得补充的是,后来又有六台收割机通过商业部门托运到火车站,新来的领导业务不精,本着快去快回提要求,结果收割机全部损坏。其中三台就因为车速过快散架了,两台坏在峡东至敦煌的公路上,一台坏在柳园到敦煌的公路上,搁在路旁半年多时间,被过路司机拆成了铁架子,损失60多万。不过,这已是后话了,那时,吴永固已经调往其它单位了。
1972年9月,敦煌市修造厂机修车间全体职工欢送玉门石油局农业队合影,第二排左四为吴永固
1960年,为了服务农民方便,敦煌县在全县设了三个拖拉机站(一站在三公里半,二站在吕家堡,三站在杨家桥柴家堡子),吴永固又被任命为第三拖拉机站站长,负责杨家桥、郭家堡、五墩、三危片区的机耕。之后不久,吴永固又被调到国营敦煌玉门关农场当机务科长。一年之后,国营敦煌玉门关农场撤消,他又回到了敦煌拖拉机站并申请辞去领导职务,负责机修和机务主管。
吴永固和妻子刘惠琴
拖拉机站职工合影
1985年2月第二期拖训班结业留影,第二排左八为吴永固
1972年,敦煌县恢复“农业机械化管理局”。吴永固成为该局的一名专职培训教员。早从1958年开始,吴永固就开始陆陆续续兼职或专职的为敦煌以及驻敦部队培训了近5000人的拖拉机驾驶人员(不包括校外和应季培训)。他培训出的拖拉机手还被省上抽调充实了其他兄弟县市技术力量。如果加上后来的应季培训人数,由他培训的拖拉机手接近万人。为了应对培训,吴永固自己编写了近30万字的讲义,自己绘制了教学挂图140多张,为不同时期的教学工作提供了方便。
1985年第一期小四轮拖拉机拖训班全体学员留影,第二排左8为吴永固
1986年,吴永固从敦煌县农机局离休。如今,在党河风情线和滨河路上,我们仍可以遇见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两鬓霜雪,精神矍铄。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建国以来敦煌拖拉机第一人。偶而有一辆拖拉机从身边驶过,他会盯着远去的拖拉机沉思良久。
也许,他又回忆起了昔日那段非同寻常的岁月。
敦煌市1984年拖拉机驾驶员培训班结业留影,第二排右9为吴永固
吴永固和妻子刘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