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偶记(12)肖洛霍夫与《静静的顿河》
著名诗人袁水拍在四十年写的政治讽刺诗集《马凡陀的山歌》非常精采,当时膾炙人口。但他的抒情诗也很有名。
他的《寄给顿河上的向日葵》五十年代曾被编入初中语文课本。语文老师在课堂边讲解,边朗诵,声文并茂。我们曾为如此美好的诗句激荡。
哎,你顿河上的向日葵,
开着轮子似的火红花,
好象是太阳光做的,
开在静静的顿河两岸上。
顿河的风带着
干草的香味,
带着簸过的小麦香,
玻璃似的,流下去,
流过你,顿河上的向日葵的身旁。
哎,你顿河上的向日葵
你看着鲟鱼游在顿河里,
你看着人们生活在顿河上,
你听着顿河里啵噜啵噜的水声,
顿河的人们怎样撒网。
你听着九月里的集体农庄,
到处是收割机的声响。
姑娘们穿着花朵似的围裙,
往来在顿河的草原上,
他们的耳环摇荡。
哎,你顿河上的向日葵,
你这肖洛霍夫的心爱,
葛利高利曾经坐在
你的翠绿的叶子底下,
和他的娜克西妮亚谈情。
你的茎子上生着毛,
好象是娜克西妮亚的手膀,
你就是他呀!
热情的哥萨克的女郎,
她开着金子似的花,
一颗火红的心房。
哥萨克咬着葵花子,
坐在顿河的沙滩上,
讨论他们集体农庄的收成,
葵花子的壳吐在顿河里,
哥萨克的笑声飘在顿河上。
哎,你顿河上的向日葵呀!
假如没有你,
朝朝迎接顿河上的太阳,
假如没有自由的人民,
生活在顿河上,
我想,太阳也不会
照得这样亮。
半个多世纪后,我两次来到俄罗斯伟大作家肖洛霍夫的故乡顿河畔的维申斯卡娅镇。
在肖洛霍夫的出生地克鲁日林村,哥萨克人热情地拿出腌制的酸苹果,自酿白酒和油炸面包招待游客。
我参观了肖洛霍夫博物馆和故居。
在肖洛霍夫博物馆里,还展示着马厩的顿河马,工具等,在我眼前浮现出电影《静静的顿河》里的许多镜头……哥萨克人是马背上的民族
在村口的路边,我爬上了竖立着哥萨克雕塑的小土坡观望。四周是牧草微黄的旷野,微凉的风从土坡上吹过。
早晨明媚的阳光显得多么温柔,几乎可以抬头直望。雾气被照成了金黄色,在河面上升起并飘散着。
鱼儿从水面跳了出来,溅起一片涟漪。河岸的小草和蛛网都沾满了细密的水珠,没走几步就打湿了鞋。这时,天空传来“嘎嘎”的叫声,抬眼看去,是几只白天鹅正列队飞过。
这就是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里所描写的景象。
在返回罗斯托夫城的途中,我浮想联翩,想起了肖洛霍夫的《靜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处女地》和《一个人的遭遇》等作品,以及作家的一些生平轶事…
肖洛霍夫同当时苏联的各级官员关系一直不好,不仅经常同他们唱反调,还仗义执言,为民请命,揭发地方当局迫害正直共产党员,对普通民众的暴行等。
以历史材料为依据写成的《静静的顿河》,便记录了1919年1至3月红军在顿河地区滥杀无辜、挑峻外来居民同当地土著哥萨克冲突以至大批消灭哥萨行。
1919年2月顿河人民委员会副主席瑟尔佐夫给维约申斯克区革命委员会主席列舍特科夫下命令:“为一个被杀害的红军战士和革命委员会成员枪杀一百个哥萨克。”
1919年4月21日瑟尔佐夫向党中央书记处的报告中写道:“我们提出的问题是:彻底、迅速、坚决消灭作为特殊经济集团的整个哥萨克阶层,摧毁他们的经济基础,从肉体上消灭哥萨克官吏和军官,总之消灭积极反对革命的上层,把下层分离开,使之对我们无害。”到二十年代末瑟尔佐夫已身居要津,任俄罗斯联邦人民委员会主席、党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对这段不光彩历史讳莫如深。
在《静静的顿河》里,从施托克曼政委身上可以看到瑟尔佐夫的影子。他预感到总有一天自己会受到报应。因此他和同伙便大肆攻击《静静的顿河》,说它毫无价值,并向斯大林反映有关他的描写是不真实的。
但斯大林喜欢《静静的顿河》,对这本书的评价同瑟尔佐夫一伙完全不同。斯大林在1929年7月9日《致费里克斯·康同志》的信中写道:
“……当代名作家肖洛霍夫同志在他的《静静的顿河》中写了一些极为错误的东西,对瑟尔佐夫,波德焦尔柯夫,克利沃什吕柯夫等人物做了简直是不确实的介绍,但是难道由此应当得出结论说《静静的顿河》是一本毫无用处的书,应该禁止出售吗?”
斯大林这段话有两重含意:《静静的顿河》对瑟尔佐夫等人的“介绍”是“不确实的”,本人并不相信:肖洛霍夫是当代名作家,《静静的顿河》并非无用的书,因此应让它继续出版、流传。
斯大林在玩弄权术。瑟尔佐夫等人是托洛茨基的旧部,斯大林消灭的对象,但动手前先稳住他们,以免打草惊蛇。到1937年他们便被通通消灭。斯大林似乎在批评肖洛霍夫,但他这几句话却成了作家的护身符。谁敢明目张胆杀害当代名作家?
如果肖洛霍夫只得罪了瑟尔佐夫等人,那倒没多大危险,因为他们将被清洗,可肖洛霍夫还得罪了无法无天的地方当局,这些地头蛇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肖洛霍夫家乡维约申斯克属罗斯托夫州,是农业集体化的重灾区。农业集体化过后饿俘遍野,稼稿不生。
作家目睹家乡悲惨状况后,他一连给斯大林写了三封信,控告各级地方政权。
1933年4月4日肖洛霍夫在致斯大林的信中写道:“……维约申斯克区及其周围的北高加索边区的许多区,未完成粮食征购计划,也未储存种子。这个区同其他区一样,庄员和个体农民都快饿死,大人和孩子浮肿,吃的都是人所不能吃的东西:从动物尸体到树皮,以及沼泽地里的各种草根。维约申斯克区未完成粮食征购计划并非由于富农破坏,……而是由于边区领导不力。”接着肖洛霍夫揭露地方当局是如何征收粮食的:
“…在瓦夏耶姆农庄往女庄员腿上、裙子下摆上倒煤油,用火点着然后扑灭问道:'说不说,粮食埋在哪里?'把男庄员扒光,二三月关进谷仓或板棚……在列比亚仁农庄让庄员沿墙排成一排,然后用猎枪万霰弹朝他们头顶上方射击殴打庄员和个体农民的现象极为普遍。”
肖洛霍夫还为正直干部申冤。维约申斯克区委书记卢戈沃伊等人被罗斯托夫州委书记叶夫多基莫夫和州安全局局长格列丘欣诬害,受尽折磨。
肖洛霍夫请求斯大林和叶若夫释放他们。肖洛霍夫的信有了回音。
斯大林决定派人调查维约申斯克区农业集体化中的过火行为,并下令释放卢戈沃伊等人。
肖洛霍夫的干预惹恼了地方当局的领导人,他们恨得咬牙切齿,非除掉肖洛霍夫难解心头之恨。
尽管他们权力无边,可以随意置人于死地,但公开逮捕同斯大林书信往来的知名作家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于是他们决定暗中陷害或谋害肖洛霍夫。
三十年代中期肖洛霍夫在莫斯科险遭暗害。一天他同内务部书记布拉诺夫“一同”离开会场。布拉诺夫知道肖洛霍夫住在民族旅馆,提议用自己的汽车送他。路上布拉诺夫邀请肖洛霍夫到他妻子那儿喝两杯,并说那里有不少有趣的人。
他们到后只见杯盘狼藉,客人都走了。布拉诺夫斟上酒,把剩下的一听沙丁鱼分成两份,两人喝起酒来。
布拉诺夫只喝酒,未动沙丁鱼,肖洛霍夫吃了自己的那份。回到民族旅馆后腹痛难忍,立即被送往克里姆林宫医院。
医生诊断为急性闲尾炎,必须马上开刀。肖洛霍夫躺在手术台上,忽然发现一位女护士两眼直直地瞪着他,似乎央求他别开刀,快走。肖洛霍夫按她的暗示做了,捡了一条命。
晚年肖洛霍夫回忆道:“我以后再没见过这个女人,连她姓名都不知道,所以也无法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次谋害很可能是罗斯托夫安全局局长格列丘欣通过自己内务的“熟人“干的。
苏联1987年发表了原维约申斯克区委书记卢戈沃伊的回忆录,1988年底又出版了波格列洛夫写的《契卡人员礼记》,这两篇文章对肖洛霍夫1938年10月险遭杀害的经过都有翔实记载。
波格列洛夫是工程师,不久前才从新切尔卡斯克调到维约申斯克区来的,立即被格列丘欣看中,派他打入肖洛霍夫家,骗取肖洛霍夫的信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据这位安全局局长说,肖洛霍夫准备组织哥萨克暴动。“我被撤职,并说要把我作为人民敌人开除出党、关入监狱,”波格列洛夫在《礼记》中写道,“但如果我接受一项重要任务便可将功折罪。格列丘欣对我说:如您对待肖洛霍夫的态度仍像我们谈话之前那样,那就请对我们直说。如您对我告诉您的肖洛霍夫的事有丝毫怀疑,那您将无法完成这项责任重大的任务。您应为执行这样的任务而感到骄傲,完成任务后您必将得到奖赏。”
格列丘欣布置完任务后,告诉波格列洛夫今后他的行动将由另一名契卡成员科甘指挥。
波格列洛夫同科甘见了面。科甘给他写下地址,并画了一张如何找他的路线图。然而安全局局长选错了人,没料到波格列洛夫同意执行这项任务的目的是为了挽救心爱作家的性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有人给我报信,今晚将逮捕我,小分队已从罗斯托夫出发。”肖洛霍夫回忆道,“我们镇的契卡分子也得到通知,分守在我窗口和门前。这位勇敢的人,1926年入党的党员,告诉卢戈沃伊安全局局长召见了他,对他说:‘接到逮捕肖洛霍夫的指示,并已同州委协商好。'卢戈沃伊马上赶到我家,我们一起决定该怎么办。逃跑!到莫斯科去。还能到哪儿去?只有斯大林能救我。也许那边另有打算。于是我跑了。乘坐的是一辆一吨半卡车。没走米列罗沃,而走的是邻州最近的车站。”
肖洛霍夫所说的勇敢的人便是波格列洛夫,他陪同肖洛霍夫一起逃往莫斯科。不走米列罗沃而走邻州的米哈伊洛夫卡是肖洛霍夫妻子的主意,她担心米列罗沃有埋伏。
果不其然,格列丘欣已派契卡分子在那里守候肖洛霍夫。
肖洛霍夫到达莫斯科后住进一家小旅馆,只通知了好友库达舍夫。
肖洛霍夫先向法捷耶夫求救。法捷耶夫是苏联作家协会的主要领导人,又是斯大林的红人,应当而且也可以搭救肖洛霍夫,但他听完肖洛霍夫的陈诉,却断然拒绝帮助。两位知名作家从此恶交。
肖洛霍夫立即给斯大林写了封短信:“亲爱的斯大林同志:我到莫斯科有急事找您。请接见我几分钟。万分恳求。米·肖洛霍夫。1938年10月16日。”
肖洛霍夫和波格列洛夫走进斯大林办公室,发现除斯大林、莫洛托夫和叶若夫外,罗斯托夫州委书记叶夫多基莫夫、安全局局长格列丘欣和契卡分子科甘也排成一排站在那里,斯大林让波格列洛夫排在科甘后面,肖洛霍夫站在一旁。
斯大林衔着烟斗走到州委书记跟前,问道:“是您给波格列洛夫同布佈置的任务?””不是我,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又挨个问其余的人,他们也都矢口否认。波格列洛夫急得几乎要喊出来:“他们撒谎,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又走到州委书记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您的眼睛在撒谎!”接着又依次走到安全局局长和科甘面前:“您的眼睛在撒谎!”
接着,斯大林来到波格列洛夫跟前说道:“波格列洛夫同志的眼睛没撒谎!”
波格列洛夫把科甘给他写的地址和路线图交给斯大林,科甘只得招认。
斯大林望着肖洛霍夫说:“亲爱的肖洛霍夫同志,您不应想我们会相信讲谤者。”
肖洛霍夫回忆道,“斯大林又瞪了安全部门的人员一眼,他们已吓得魂不附体。我自然庆幸一场灾难过去了”
不过,这不能成为理由,斯大林是铁腕政治家,做事不会感情用事。他永远从权力角度考虑问题。是否采取某种行动取决于对苏联政权巩固还是削弱。
肖洛霍夫是国内深受广大群众喜爱,在国外受到一致好评的作家。保护肖洛霍夫能提高斯大林自己在国内外的威望。
另外,《静静的顿河》无情地揭露了托洛茨基如何用暴力推行没收哥萨克土地和剥夺哥萨克财产的政策,而托洛茨基受列宁直接领导,所以列宁身边的战友同这件事或多或少有牵连,惟独斯大林同这件事毫不相干,因为这时期他同伏罗希洛夫在察里津作战。
肖洛霍夫对《静静的顿河》中对红军过火行为的揭露、评击很合斯大林的心意,对消灭托洛茨基余党有利,也许这也是这部小说的三、四卷,几经周折后来得以出版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