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张国樑先生是在北京,那天碰巧我们一起去探访一位相机收藏人,这位藏家也是音响发烧友,张先生有备而来,送给北京藏家一张邓丽君的黑胶唱片。
我在边上看得眼热了,对于邓丽君的喜欢,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得心愿,而黑胶唱片又能体会邓丽君最真实的声音效果,可惜大陆从来没有出版过啊。
张先生看出了我的垂涎,说“李老师来上海吧,我给您准备一张。”
而这张邓丽君的黑胶唱片是时隔30多年,首次日本从保存的母带中精选刻录的黑胶限量版唱片,据说网上已经炒到了天价。
2023年11月我到上海参加相机文化节,活动完后马上联系张国樑:“我到上海了,什么时候去拜访您啊?”
他说随时都可以,约好时间到“海鸥之家”接我,他现在居住在南翔,他说要先请我品尝一下正宗的小笼包(南翔小笼),同时他还邀请了李东晨和付兵凯两位相机藏家。
美美的吃一顿小笼包后,我们来到他家,喝茶、闲聊,品音乐。
我早就耳闻张国樑是一位音响爱好者,是上海滩乃至国内的音响大咖,在音响业内非常有影响,但是不知道他是如何进入这个领域,是专业人士吗?是音响经营者吗?还是某种院校的科班出身的专家?
走进他全新打造的音响室,立即被他的各种专业设备所吸引和震惊,说实话,很多我都不认识,隔行如隔山,虽然他介绍的已经是很通俗易懂,但我还是没有记住多少,太专业了。
我坐下来,他给我放一些唱片,让我比较不同器材组合所还原出来不同的声音效果,一大堆美国与英国音响铭器,都是从日本运回的,不同器材的文化和艺术特性隐藏着不同历史背景下的巨匠之作。
他介绍说JBL4435和ROGERSLS5/8扬声器,更是80年代后期世界音响的代表之作,前者二分频号角是录音室的顶级监听首选,后者是70年代BBC广播公司专用的监听扬声器,这也是当今最高端的音响PK。
我努力的分辨着,当然在他的解说和引导下,还真的觉得似乎温暖柔和与刚烈强劲的重播效果,音响器材的不同国情文化所带来的重播魅力,这或许就是他所追求的音响发烧到达极致的真髓。
但是我觉得哪种器材都很不错,我哪怕有一种,也会满意的不要不要的。
他家是单栋别墅,我们来到顶楼小花园品茶闲聊,开始了我的采访。
张国樑说他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电器工程师,在无线电三厂工作,老人一生奉献国防事业,曾在大西北一直从事机密工作,直到去世,也未对家人说过具体做什么。他说父亲曾考取哈工大,但是为了服从组织安排,而放弃没有去读。
父亲服从组织要求,一辈子从事无线电研究,这对他影响非常大。受父亲影响,他从小也喜欢上了无线电,喜欢动手装过收音机、电视机、扩大机OTL/OCL等。他们这一届大学入取率只有1/23,史上最难的一届,无奈最终考入技校学习无线电。
在无线电厂技校毕业后被留校任教,接着又读了全脱产的上海电大,又是电子专业,所以他对于电子这个行业一直热爱到现在,从小学起到大学毕业,一路是干部,班长、排长、团支部、团委书记等,绝对是听话的好孩子。
八十年代末期出国潮中,他幸运的开启了留洋渡日本求学,这里学的还是电子,最终就读于东京新宿商业情报学院毕业。
当然,也就是在日本他开始接触到了音响,在国内还是收录机时代,一下子接触到音响器材就着迷了,在电子世界高度领先的环境中成就了他,成为了音响爱好者
回国后他都是在这个领域工作和发展,成为国内的音响文化传播者,也成了音响界佼佼者和名人。
而他给我讲在日本的故事,非常的传奇和新意。
他说初到日本,是边学习边打工,先是去一家餐馆,已经有四个中国人在这里,起初他很高兴,能和国人在一起,好交流语言也相通。
他工作也很努力,不讲条件,任劳任怨的干,但很快就引起了两个人的妒忌反感,还是介绍他进来的人,后来竟然联合到老板那里告黑状,把他给开了。
这让他非常的沮丧,也没有了方向,无奈中他来到了东京秋叶原电器街,找到一家最大的免税店LAOX。开始店负责人要他试一段时间看看情况,不想,没有几个月他就拿到了店里的销售冠军,一下子令人刮目相看。
然而这才是开始啊,楼长说接下来给你全公司最高的销售指标,看你能不能做到。然而到了年底,全公司在东京召开的总结大会上,他被两次点名上台,分别获得了年度销售总额和年度利润总额的双料冠军,在公司历史上实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是一家有6000员工的大公司(会社),秋叶原店只是其中之一LAOX的总店,而他竟然是全公司的冠军,而每项冠军有150多万日元的红包,他一下子得了两个,300多万日元啊。
这在当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他激动的夜不能寐,该做些什么呢?
买音响了!那个时候中国还没有音响发烧概念,而日本已经如火如荼了,他自己喜欢,也看到了音响的未来和发展空间,结果用186万日元买了一台前级放大器,出手太猛了。
他的举动连日本同人都不相信,直到来他家看到了这台铭机,才折服,这中国人太疯狂、太敢花钱了,他要做什么啊?
然而钱花了,他有些冷静了,那可是一大摞钱啊!
但是钱可以再赚,只要努力就有收获,在接下来的四年里,他包办了公司的年度双奖,每到年末都有300万日元的奖金,他成了公司的传奇人物,他的业绩后来再没有人打破过。而他房间里至今还摆放着那些冠军的奖状,这也是他在日本的高光时刻,或许在中国人里赴日留学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说到业绩好主要有两大原因,一是他积极肯干,又非常熟悉电器产品的性能,介绍商品因人而异,完全到位;另外就是中国人来店里的越来越多了,他的语言和服务,让他得天独厚,无人可匹敌。成为了秋叶原外国人在东京的红人。
NHK电视台的“外国人在东京”节目组多次采访了他,也因此在免税店工作5年多的时间里,被音响的知识所饱食,在玩音响发烧的路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92年加入日本音响协会,至今还是协会中唯一的一位华人会员。
但有了钱也不能都买音响啊,此刻他想起了相机,小时候就喜欢,后来参加工作,看人拿着海鸥DF单反都眼热,他在赴日后一年首次回国时先买了一台刚登场的佳能EOS650,立刻引起了亲朋好友的羡慕,也把他对相机和摄影的热度点燃了。
在期间他一直在拜读日本的摄影书籍,《日本照相机》、《朝日照相机》等杂志,他每期都看,逐渐对相机认知深刻,特别是经典相机,爱不释手,于是这一时期,他买了很多相机收藏把玩。
打开他的几个相机收藏柜,让我吃惊和感叹,不是数量多,而是品相新,也不仅仅是品相好的原因,而是太多的精品相机和少见相机。
他说这些都是在日本收的,也就是在九十年代时期收的。而那一时期,中国的相机收藏才起步,别说看不到,就是很多都没有听到啊,而他捷足先登,起点太高了。
那时日本经济还很强,相机收藏也是占据着世界主导,而张国樑被卷入其中了。
张国樑说开始他也没有想到要收藏相机,只是喜欢拍照,追求拍摄的作品。按杂志上介绍的,重点说明与众不同的就买回来体验,对比蔡司镜头德国产和日本产的区别,比较把玩是否与书上介绍的一样。由于这时期日本相机收藏火热,很多经典徕卡相机都到了日本,而收藏家也不满足普通的徕卡,各种纪念版、黑色版、绿色版,杂志中推荐的不同时期、制造中的经典故事和特别版的就买。
但是一些经典相机买来后,却舍不得用了,放进干燥箱,并一直保留到现在。
除了徕卡,他还买了很多镀金或稀少的纪念相机,现在看都是珍品和难得一见,有些只是在日本发售过,被他赶上了。
他说藏品都是在九十年代买的,而那时拥有这么高端的收藏相机,国内人并不多,现在看他的藏品依然是独特和有韵味,不仅品相好、价值高,更重要的是相机本身的史料性、贵重性,蕴含着深厚的相机文化,被他一直拥有着。
但是也有人替他后悔,当年有那么多钱,如果在上海买房(当年就2-3千元一平方米),可以买好几套的,而这些相机和音响,都是玩物而已,虽然现在也有升值,但是比起房产来,太不划算了。
但是张国樑说不后悔,他说如果买了几套房子,现在是资产大大增加,但是人生的轨迹或有所不同,而在往后的岁月里所走的路也会截然不同。
他说后来回国一直是从事与音响有关的职业,经历了上海最早期的白领生涯,被日本公司派遣到上海事务所工作,合同期结束再次回到日本工作生活,11年的留学生涯和青春都奉献给了异国他乡。
后来回国开设了汽车音响改装店,在国内汽车音响改装比赛中多次获得音质大奖。后到中图集团,接手出刊《现代音响技术》杂志,经过几年努力成为了业界顶尖的音响刊物,带动和引领了国内音响杂志的改版、创新,推动了国内音响杂志的前行。
不久又与日本音响刊物世界著名的《StereoSound》立体声杂志洽谈,获得了中文版的出版权,担任中文版主编,这本《StereoSound》杂志,目前也是世界上最好音响杂志之一。张国樑为推动中国音响事业发展所作出的贡献,在国内音响界是有目共睹的。
而他本人也成了音响领域的专业人才,不仅成为上海滩的音响大咖,也是国内音响界名人,到哪里都会被认出,会被求签名拍照。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关于邓丽君的唱片,张国樑给你没有?
其实我一进他的音响室,他就给我准备好了,不仅仅是邓丽君的,还有一张日本名家“堀内孝雄”的成名曲。当然他的签名是必不可少的。
关于邓丽君的唱片这里多说一句,大约十年前一个北京相机收藏人问我能不能搞到邓丽君的黑胶唱片,他刚去香港收了几张,便宜的几千,贵的过万了。他说大陆没有正规渠道发行过邓丽君唱片,只有台湾与日本发过,价格暴涨了。
张国樑告诉我,他给我的邓丽君黑胶唱片,是得到邓丽君文教基金会许可,使用日本哥伦比亚录音公司封存的邓丽君原唱母带,由日本《StereoSound》授权独家制作发行的限量版,网上价格都炒到1500元一张。
不知不觉,在张国樑家待了一下午,享受与他精心打造完成声学处理的试听室,充分的领略了音乐重播带来的那种兴奋感,听音的环境对于音响爱好者来说是一个难以跨越的梦境,今天在很多音响爱好者梦寐以求奢华的试听环境里,听曲、赏机、品尝、话人生,太美好了。
今年我探访相机收藏家,走过二十多个省市,探访上百位人家,而张国樑兄是比较独特和有见识的人。我认识去日本游学的人很多,早年去的,都很辛苦和奋进,边打工边读书,并不轻松。
而张国樑无疑是幸运和优秀者,他除了打工挣钱,还连续五年获得共1500万日元的巨款奖励,而这些钱,他大部分用来购买音响和照相机,也被人认为过于玩物了。他说就算为了学习和追求所付出学费吧,可见,在国内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人生经历?
90年代中期,上海电视台在他的试听室里拍摄了三辑《绝对AV》的电视节目,介绍了他的音响把玩经历,播出后轰动并影响了一代人。而在2018年上海电视台“上海100”节目栏,再次拍摄播出的专辑《追求声音的人-张国樑》播出后,被记录收藏在了上海100位名人之中。
这就是文化的魅力,也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啊。
晚上我们回到市内,他又约了几位音响界的朋友,大家喝酒谈相机、谈音响,不知不觉喝了两瓶68°的“助学酒”,真的太高兴了!
(注:部分照片由付兵凯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