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日本金工金森正起在名古屋的工作室,面前尽是琳琅满目的铁锈器物。有些是他不知道从哪个废墟或在路上捡回来,一般人觉得是废铜烂铁的物件,有些是他以新素材换来人家门前那块放了三十多年的锈铁板,更有些是他故意打磨处理过,放在一角让它们加速氧化的作品。氧化到一个他觉得美的程度,他就会涂上一层油,让它们停止氧化。锈,是时间的证明,是一个时间流动的过程。金森正起用他的技术和手艺,让时间加速,让时间慢下来,甚至让时间停顿,去展现他觉得金属作品最美的一面。对于这些物件和器物来说,金森正起就像是一个可以掌控时间的金工。
上图:日本工艺注重作品与空间的调和,作品结合空间,在不同时间与光影里,展现不同的氛围。
下图:金森正起在东谷山的作品展示室
如果你喜欢浮夸的且抓眼球的作品,金森正起的作品并不是你的那杯茶。“我不喜欢一看就能被明白的东西。”仔细看他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一些很简单朴实的造型:半圆形的碗、圆形的小茶盆、长方形的盒子和圆形的花瓶“一时的视觉冲击力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美,我希望得到我作品的人,能每天去摆弄我的作品,然后慢慢感受到它的美,慢慢爱上它,那才是一种持久的美。”他的作品不会给人强烈的感觉,“我希望把金属本身的特质展现出来。”
向左滑动查看:金森正起的作品——以铝制成的成品《巢》(图一),经过长年的锈化,形成如天然石材般的质感。
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容易讨人欢心的美”,金、黄铜这些金属工艺家比较喜欢用的物料,反而不是他最钟情的。虽然很多人会被金或黄铜的金光闪闪吸引,但例如在处理黄铜的时候,金森正起会故意让黄铜风化,变成黄棕色,等他看到颜色稳定了,才进一步处理作品。所以有些作品他等了十五年才端出来展览,用他的话来说,他的作品需要“养”。而他最喜欢用的物料,居然是铁、铝和珐琅这些金属工业常用,而少有人用在工艺品的材质。
上图:金森正起用传统的锻造法,制作各种建筑相关的作品和艺术品。
下图从左至右依次为:制作珐琅器皿的首个步骤,把铁板剪成相应的形状;将铁板也旋转的手法造出基本形状,再用手敲出理想的形态;用锤子把铁板一步一步地敲成理想的形状,完成后还需要多个烧成的过程,才能造成珐琅。
金森正起从小在父亲的金属工业工厂长大,虽然他对父亲工厂的主要业务——精密零件不太感冒,但身为长子的他一直觉得有子承父业的责任,于是学会了操作大型机器的技术,而大学的专修也是工业制作。正因为如此,他和一般的金属工艺家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他能以大型机器协助处理一些大型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我们也能看到他和建筑师或设计师一同创作的大型作品,如楼梯和铁门等。
金森正起在东谷山的“废墟”临时作品展示室
一般艺术家做展览更多的是先做出一系列的作品,然后找策展人把作品放到画廊和展览中。而金森正起的做法更多是先去展览场地了解空间、氛围和该地方那些客人的特性,再针对该展览去创作作品。如果是比较干净的空间,他会放一些比较爽朗感觉的作品;要是古董店的话,他可能会放一些质感旧一些的作品。大部分作品是他为该展览特别制作。他很喜欢找一些以往从没做过的金属作为素材,像做实验般去重新掌握素材,而且每次都沉迷在这种新的挑战当中。他师承著名花器和建材工艺家松冈信夫,虽然从师傅身上学到很多方法和技术,但现在很多处理作品的做法都是经过自己多次实验而得出来的独到技术。
上图:金森正起于工作室内在打磨他的作品。
下图:最近于名古屋FeelArtZero艺廊举办的个展,除了雕塑外,他还发表了灯饰和桌子等生活类作品,当中也包括了这个珐琅水煲。
“你怎么去确定要保留多少金属上的锈,要暴露多少的锈?或珐琅涂得有多均匀?或不均匀?”金森正起讲话的声音很小,也不是很有高低起伏,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他说:“我觉得是直觉,而且懂得何时收手是非常重要的。”一般人对艺术家怎么处理作品都很有兴趣,因为很多人都会觉得作品的制作时间和价值是成正比的,就是作品花的时间越长,工序越多,价值越高。“我不太喜欢人家看到我的心思花在哪里,在哪里花了力气。”
敲打过的铁会很硬,故在制作途中必须加热让其软化。
成为一名金工,可能部分是父亲的影响,但对金属质感的追求,这种美的意识却像是与生俱来的。他记得在他八九岁,还是个小学生时,曾经有一把木柄的小刀。当时他拿着这把小刀,就故意用砂纸在小刀的表面磨出一点质感。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是觉得磨了之后看上去没那么新,效果挺好。后来因为父亲的工厂里有很多油,这把小刀又被油弄脏了,一般人会觉得脏脏的要想办法擦干净,但对他来说这些油迹让小刀看起来更美。
金森正起决定制作珐琅的时候,但是日本还没有任何工艺家做过相近的作品,找不到师傅,就自己探索。从找到合适的材料到制作方式,他一共花了五年时间研究,才做出满意的作品,开始公开发表。
因为从小在名古屋比较偏远的地方长大,他一直憧憬大自然中的生活。“我希望我的作品和周围的环境是融和,不突兀的。”也许是因为这样,他对金属素材情有独钟,“如果你把铁放在那里几十年,铁会风化,最后和泥土合二为一。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对于我来说很有魅力。我希望把这些变化过程中的某一个美的视点,展示在人们面前。”
上图:金森正起的工作台
下图:金森正起在东谷山的作品展示室
提到大自然,不得不提一下他的一个“项目”。他记得自己在中学时代很喜欢和几个同学骑着单车到处溜达探险,在他家附近有一个叫东谷山的地方,里面有一个竹林,竹林里面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废墟,每次经过都觉得像鬼故事里那些地方一样的恐怖。五年前,他偶尔看到报纸上有一个黑白广告,上面写着东谷山废置屋子出售,就贸然打电话去问,一问之下果然是那“鬼屋”。他因为好奇再次探访东谷山,发现心里的恐怖感已变成对郊区生活的憧憬,所以毅然把房子买了下来。现在房子成为了他作品的展示室,他也将这栋房子亲自修葺成自己的新居。
上图:左边的铁盒在金森正起制作后待了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达到他心目中俄铁锈状态。右边的作品可作花器,或建水容器,看似石材,实际是铝金属。
下图:金森正起首个铸造的青铜作品《种子》,两个相连的球体仿佛蕴藏着蠢蠢欲动的生命(左)。
金属,看上去如此坚硬,但风化过,或经处理过的金属看上去又可以是如此温柔,甚至是脆弱。很多人一眼看到金森正起的某些作品,还以为是陶瓷或其他材质做的,但实际却是金属。金属似乎是恒久不变的,但想深一层,金属并不如此。金森正起的作品让人反思真正的美是什么,让人感受到时间流动的魅力。而在我们心目中一些理所当然的永恒,其实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过程。真正经得起时间的洗练,才能称得上是真的美。
撰文:郑樱纶